第二十三章
封神演义 by 许仲琳
2018-5-28 18:50
第二十三回 文王夜梦飞熊兆
诗曰:
文王守节尽臣忠,
仁德兼施造大工。
民力不教胼胝碎,役钱常赐锦缠红。
西岐社稷如磐石,纣王江山若浪从。
谩道孟津天意合,飞熊入梦已先通。
话说文王听散宜生之言,出示张挂西岐各门。
惊动军民,都来争瞧告示。
只见上书曰:
西伯文王示谕军民人等知悉:
西岐之境,
乃道德之乡无兵戈用武之扰,民安物阜,讼减官清。
孤因羑里羁縻,蒙恩赦宥归国。
因见迩来灾异频仍,水潦失度,及查本土,占验灾祥,竟无坛址。
昨观城西有官地一隅,欲造一台,名曰 ‘灵台’,以占风候看验民灾。
又恐土木工繁,有伤尔军民力役。
特每日给工银一钱支用。
此工亦不拘日之近远,
但随民便:
愿做工者即上簿造名,
以便查给;如不愿者各随尔经营,并无逼强。
想宜知悉,谕众通知。
话说西岐众军民人等一见告示,大家欢悦,
齐声言曰:
“大王恩德如天莫可图报。
我等日出而嬉游,日落而归宿,坐享承平之福,是皆大王之所赐。
今大王欲造灵台,尚言给领工钱。
我等虽肝脑涂地,手胼足胝,亦所甘心。
况且为我百姓占验灾祥之设,如何反领大王工银也?”
一郡军民无不欢悦,
情愿出力造台。
散宜生知民心如此,抱本进内启奏。
文王曰:
“军民既有此意举,随传旨给散银两。”
众民领讫。
文王对散宜生曰:
“可选吉日,破土兴工。”
众民用心,着意搬泥运土,伐木造台。
正是:
窗外日光弹指过,席前花影座间移。
又道是:
行见落花红满地,霎时黄菊绽东篱。
造灵台不过旬月,管工官来报工完。
文王大喜,随同文武多官排鸾舆出郭,行至灵台观看,雕梁画栋台砌巍峨,真一大观也。
有赋为证,
赋曰:
台高二丈,势按三才。
上分八卦合阴阳,下属九宫定龙虎。
四角有四时之形,左右立乾坤之象。
前后配君臣之义,周围有风云之气。
此台上合天心应四时,下合地户属五行,中合人意风调雨顺。
文王有德,使万物而增辉;圣人治世,感百事而无逆。
灵台从此立王基,验照灾祥扶帝主。
正是:
治国江山茂,今日灵台胜鹿台。
话说文王随同两班文武上得灵台,四面一观,
文王默然不语。
时有上大夫散宜生出班奏曰:
“今日灵台工完,
大王为何不悦?”文王曰:
“非是不悦。
此台虽好,台下欠少一池沼以应‘水火既济、合配阴阳’
之意。
孤欲再开沼池,又恐劳伤民力,故此郁郁耳。”
宜生启曰:
“灵台之工,甚是浩大,尚且不日而成;况于台下一沼,其工甚易。
”宜生忙传王旨:
“台下再开一沼池,以应‘水火既济’之意。”
说言未了,
只见众民大呼曰:
“小小池沼,
有何难成又劳圣虑!”众人随将带来锹锄,一时挑挖,内中挑出一付枯骨众人四路抛掷。
文王在台上见众人抛弃枯骨,
王问曰:
“众民抛弃何物?”左右启奏曰:
“此地掘起一付人骨,
众人故此抛掷。”
文王急传旨,
命众人:
“将枯骨取来放在一处,
用匣盛之埋于高阜之地。
岂有因孤开沼而暴露此骸骨,实孤之罪也!”众人听见此言,大呼曰:
“圣德之君泽及枯骨,何况我等人民,
不沾雨露之恩。
真是广施人意,道合天心,西岐万民获有父母矣!”众民欢声大悦。
文王因在灵台看挖沼池,不觉天色渐晚,
回驾不及。
文王随文武在灵台上设宴,君臣共乐。
席散之后,文武在台下安歇,文王台上设绣榻而寝。
时至三更,正值梦中,忽见东南一只白额猛虎,胁生双翼望帐中扑来。
文王急叫左右,只听台后一声响亮,火光冲霄,文王惊醒吓了一身香汗,听台下已打三更。
文王自思:
“此梦主何凶吉?待到天明,
再作商议。”
有诗曰:
文王治国造灵台,文武锵锵保驾来。
忽见沼池枯骨现,命将高阜速藏埋。
君臣共乐传杯盏,夜梦飞熊扑帐开。
龙虎风云从此遇,西岐方得栋梁才。
话说次早文武上台,参谒已毕,
文王曰:
“大夫散宜生何在?”宜生出班见礼曰:
“有何宣召?”文王曰:
“孤今夜三鼓,
得一异梦梦见东南有一只白额猛虎,胁生双翼,望帐中扑来孤急呼左右,只见台后火光冲霄,一声响亮惊醒,乃是一梦。
此兆不知主何吉凶?”散宜生躬身贺曰:
“此梦乃大王之大吉兆,
主大王得栋梁之臣大贤之客,真不让风后、伊尹之右。”
文王曰:
“卿何以见得如此?”宜生曰:
“昔商高宗曾有飞熊入梦,
得傅说于版筑之间。
今主公梦虎生双翼者,乃熊也;又见台后火光,乃火煅物之象。
今西方属金,金见火必煅,煅炼寒金,必成大器。
此乃兴周之大兆,故此臣特欣贺。”
众官听罢,齐声称贺。
文王传旨回驾,心欲访贤,以应此兆,不题。
且言姜子牙自从弃却朝歌,别了马氏,土遁救了居民,隐于磻溪垂钓渭水。
子牙一意守时候命,不管闲非,日诵“黄庭”,悟道修真。
若闷时,持丝纶倚绿柳而垂钓。
时时心上昆仑,刻刻念随师长,难忘道德,朝暮悬悬。
一日,执竿叹息,
作诗曰:
自别昆仑地,
俄然二四年。
商都荣半载,直谏在君前。
弃却归西土,磻溪执钓先。
何日逢真主,披云再见天。
子牙作罢诗,坐于垂杨之下,只见滔滔流水,
无尽无休彻夜东行,熬尽人间万古。
正是:
惟有青山流水依然在,古往今来尽是空。
子牙叹毕,
只听得一人作歌而来:
登山过岭,
伐木丁丁。
随身板斧,砍劈枯藤。
崖前兔走,山后鹿鸣。
树梢异鸟,柳外黄莺。
见了些青松桧柏,李白桃红。
无忧樵子,胜似腰金。
担柴一石,易米三升。
随时菜蔬,沽洒二瓶。
对月邀饮,乐守孤林。
深山幽僻,万壑无声。
奇花异草,逐日相侵。
逍遥自在,任意纵横。
樵子歌罢,把一担柴放下,近前少憩,
问子牙曰:
“老丈,
我常时见你在此执竿钓鱼我和你像一个故事。”
子牙曰:
“像何故事?”樵子曰:
“我与你像一个 ‘渔樵问答’。”
子牙大喜:
“好个‘渔樵问答’!”
樵子曰:
“你上姓?贵处?缘何到此?”子牙曰:
“吾乃东海许州人也。
姓姜名尚,字子牙,道号飞熊。”
樵子听罢,扬笑不止。
子牙问樵子曰:
“你姓甚名谁?”樵子曰:
“吾姓武名吉,
祖贯西岐人氏。”
子牙曰:
“你方才听吾姓名,反加扬笑者,
何也?”武吉曰:
“你方才言号飞熊故有此笑。”
子牙曰:
“人各有号,
何以为笑?”樵子曰:
“当时古人、高人、圣人、贤人,
胸藏万斛珠玑腹隐无边锦绣,如风后、老彭、傅说、常桑、伊尹之辈,方称其号。
似你也有此号,名不称实,故此笑耳。
我常时见你伴绿柳而垂丝,别无营运,守株而待兔,看此清波无识见高明,为何亦称道号?”武吉言罢,却将溪边钓竿拿起见线上叩一针而无曲。
樵子抚掌大笑不止,
对子牙点头叹曰:
“有智不在年高,
无谋空言百岁。
”樵子问子牙:
“你这钩线何为不曲?古语云:
‘且将香饵钓金鳌。
’我传你一法,将此针用火烧红,打成钩样,
上用香饵线上又用浮子,鱼来吞食,浮子自动,是知鱼至望上一拎,钩挂鱼腮,方能得鲤,此是捕鱼之方。
似这等钓,莫说三年,便百年也无一鱼到手。
可见你智量愚拙,
安得妄曰飞熊!”子牙曰:
“你只知其一,
不知其二。
老夫在此,名虽垂钓,我自意不在鱼。
吾在此不过守青云而得路,拨阴翳而腾霄,岂可曲中而取鱼乎?非丈夫之所为也。
吾宁在直中取,不向曲中求,不为锦鳞设,只钓王与侯。
吾有诗为证:
短杆长线守磻溪,这个机关那个知?
只钓当朝君与相,
何尝意在水中鱼。”
武吉听罢,
大笑曰:
“你这个人也想王侯做!看你那个嘴脸不像王侯,你到像个活猴!”子牙也笑着曰:
“你看我的嘴脸不像王侯
我看你的嘴脸也不甚么好。”
武吉曰:
“我的嘴脸比你好些。
吾虽樵夫,
真比你快活:
春看桃杏,夏玩荷红,
秋看黄菊冬赏梅松。
我也有诗:
担柴货卖长街上,沽酒回家母子欢。
伐木只知营运乐,放翻天地自家看。”
子牙曰:
“不是这等嘴脸。
我看你脸上的气色不甚么好。”
武吉曰:
“你看我的气色怎的不好?”子牙曰:
“你左眼青右眼红,
今日进城打死人。”
武吉听罢,
叱之曰:
“我和你闲谈戏语,
为何毒口伤人?”
武吉挑起柴径往西岐城中来卖。
不觉行至南门,却逢文王车驾往灵台,占验灾祥之兆。
随侍文武出城,
两边侍卫甲马御林军人大呼曰:
“千岁驾临,
少来!”武吉挑着一担柴往南门来市井道窄,
将柴换肩不知塌了一头,番转尖担,把门军王相夹耳门一下,即刻打死。
两边人大叫曰:
“樵子打死了门军!”即时拿住,
来见文王。
文王曰:
“此是何人?”两边启奏:
“大王千岁,
这个樵子不知何故打死门军王相。
”
文王在马上问曰:
“那樵子叫甚名字?为何打死王相?”武吉启曰:
“小人就是西岐的良民,
叫做武吉。
因见大王驾临,道路窄狭,将柴换肩,误伤王相。”
文王曰:
“武吉既打死王相,理当抵命。”
随即就在南门画地为牢,竖木为吏,将武吉禁于此间,文王往灵台去了。
纣时画地为牢,止西岐有此事。
东、南、北连朝歌俱有禁狱,惟西岐因文王先天数,祸福无差因此人民不敢逃匿,所以画地为狱,民亦不敢逃去。
但凡人走了,文王演先天数,算出拿来,加倍问罪。
以此顽猾之民,皆奉公守法,故曰“画地为狱”。
且说武吉禁了三日,不得回家。
武吉思母无依,“必定倚闾而望,况又不知我有刑陷之灾。”
因思母亲,放声大哭。
行人围看。
其时散宜生往南门过,忽见武吉悲声大痛,
散宜生问曰:
“你是前日打死王相的,
杀人偿命理之常也,
为何大哭?”武吉告曰:
“小人不幸逢遇冤家,
误将王相打死理当偿命,安得埋怨。
只奈小人有母,七十有余岁。
小人无兄无弟,又无妻室。
母老孤身,必为沟渠饿殍,尸骸暴露,情切伤悲,养子无益子丧母亡,思之切骨,苦不敢言。
小人不得已,放声大哭,不知回避,有犯大夫,望祈恕罪!”散宜生听罢默思久之:
“若论武吉打死王相,
非是斗殴杀伤人命不过挑柴误塌尖担,打伤人命,自无抵偿之理。
”宜生曰:
“武吉不必哭,我往见千岁启一本,
放你回去办你母亲衣衾棺木、柴米养身之资,
你再等秋后以正国法。”
武吉叩头,“谢老爷天恩!”
宜生一日进便殿见文王,
朝贺毕
散宜生奏曰:
“臣启大王:
前日武吉打伤王相人命,
禁于南门。
臣往南门,忽见武吉痛哭。
臣问其故,武吉言有老母七十余岁,止生武吉一人,况吉上无兄弟又无妻室,其母一无所望,吉遭国法,羁陷莫出思母必成沟渠之鬼,因此大哭。
臣思王相人命,原非斗殴,实乃误伤。
况武吉母寡身单,不知其子陷身于狱。
据臣愚念,且放武吉归家,以办养母之费棺木衣衾之资完毕,再来抵偿王相之命。
臣请大王旨意定夺。”
文王听宜生之言,
随准行:
“速放武吉回家。”
诗曰:
文王出郭验灵台,武吉担柴惹祸胎。
王相死于尖担下,子牙八十运才来。
话说武吉出了狱,可怜思家心重,飞奔回来。
只见母亲倚闾而望,见武吉回家,
忙问曰:
“我儿,
你因甚么事这几日才来?为母在家晓夜不安,
又恐你在深山穷谷被虎狼所伤使为娘的悬心吊胆废寝忘餐。
今日见你,我心方落。
不知你为何事,
今日才回?”武吉哭拜在地曰:
“母亲,
孩儿不幸前日往南门卖柴遇文王驾至,我挑柴闪躲,塌了尖担打死门军王相,文王把孩儿禁于狱中。
我想母亲在家中悬望,又无音信,上无亲人,
单身只影无人奉养,必成沟壑之鬼,因此放声大哭。
多亏上大夫散宜生老爷启奏文王,放我归家,
置办你的衣衾、棺木、米粮之类打点停当,孩儿就去偿王相之命。
母亲,你养我一场无益了!”
道罢大哭。
其母听见儿子遭此人命重情,魂不附体,一把扯住武吉,悲声咽咽两泪如珠,对天叹曰:
“我儿忠厚半生,
并无欺妄孝母守分,今日有何罪得罪天地,遭此陷阱之灾?我儿,你有差迟为娘的焉能有命?”武吉曰:
“前一日,
孩儿担柴行至磻溪见一老人执竿垂钓,线上拴着一个针,在那里钓鱼。
孩儿问他:
‘为何不打弯了,
安着香饵钓鱼?’那老人曰:
‘宁在直中取,
不在曲中求。
非为锦鳞,只钓王侯。
’
孩儿笑他:
‘你这个人也想做王侯,
你那嘴脸也不像王侯到像一个活猴!’那老人说孩儿 ‘左眼青,右眼红今日必定打死人’,确确的,那一日打死了王相。
我想老人嘴极毒,想将起来可恶。
”其母问吉曰:
“那老人姓甚名谁?”武吉曰:
“那老人姓姜名尚,
字子牙道号飞熊。
因他说出号来,孩儿故此笑他,他才说出这样破话。”
老母曰:
“此老善相,莫非有先见之明?我儿,
此老人你还去求他救你此老必是高人。”
武吉听了母命,收拾径往磻溪来见子牙。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